【研究亮能】勞工所卓浩右深入墨西哥邊境工廠 重探自由貿易與勞動治理
【研究發展處訊】
在全球化與自由貿易持續改變世界產業結構的今日,勞動現場也正經歷劇烈轉變。自跨國企業到移工流動、從工廠管理到勞工文化,全球資本與地方社會之間的碰撞,往往深刻影響著基層勞動者的處境。國立政治大學勞工研究所卓浩右老師,以人類學家的熱情與理性,住進邊境社區,透過田野調查第一手觀察這場位在墨西哥邊境跨國勞動治理的「摩擦」與「接合」,重新思考自由貿易、跨國資本與勞動關係之間的複雜連結,試圖理解在自由貿易協定與全球供應鏈快速擴張的背景下,勞工如何感受工作、管理與權力關係,又是如何在全球化浪潮中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生存策略。
從考古想像走向人類學研究,在勞動現場理解「人」與制度
談起自己的學術起點,幽默的卓浩右老師笑稱裡頭有點「戲劇性」色彩。小時候受到漫畫與探險故事影響,對於古文明與遺址挖掘充滿想像與憧憬,其實卓老師最初的夢想是成為一名考古學家,然而,在就讀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的期間,在大三時於澎湖進行了一場考古試掘,徹底改變了他的志向。「在那裡挖了一個禮拜,揮壞兩支十字鎬卻什麼都沒發現,我才意識到考古需要極大的體力與耐心,而我或許更適合與活生生的人交談。」卓老師笑著回憶。而這次的挫折也讓他轉向文化人類學,開始關注當代社會中「人」如何與「制度」互動。
在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的訓練中,他接受了接近美國人類學傳統的四大分支訓練,包括文化人類學、考古學、體質人類學與語言學。在這樣的學術背景薰陶下,他逐漸建立起以田野調查理解社會的研究方法。碩士階段,他曾投入臺灣茶葉產業研究,長時間駐點於南投鹿谷與新竹北埔,觀察茶葉產業與地方社會的互動關係。真正走進學術研究的契機,則來自服兵役期間,當時的他逐漸意識到自己仍然對閱讀、研究與理解社會抱有高度熱情,因此決定赴美攻讀博士學位。在美國德州農工大學讀博期間,原本與拉丁美洲毫無接觸的卓浩右,卻因為身處美墨邊境的地理位置,加上當時的學界環境鼓勵海外田野研究的氛圍,便展開了拉丁美洲研究,也為他的學術生涯拓寬新的研究方向與挑戰。
一位在美國的臺籍博士生並不容易,語言、文化加上需要不斷做田野調查的學科,也讓他逐漸將研究焦點放在臺灣較少人投入的研究領域。2010年,臺灣社會高度關注的《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架構協議》(ECFA)鬧得沸沸揚揚,卓浩右回憶道:「當時臺灣社會對自由貿易協定充滿爭論。」這也不禁讓他開始思考:自由貿易協定究竟會如何影響基層勞動者?於是,他將研究目光轉向已運作十多年的《北美自由貿易協定》(NAFTA),透過觀察、深入田調,理解這套制度正如何改變著墨西哥邊境的勞動世界。
深入墨西哥邊境工廠,當臺式管理文化遇上在地勞動世界
為了研究、解惑,卓浩右走入墨西哥邊境,展開為期10多個月的田野調查。這些被稱為「Maquiladora」的加工出口工廠,自1960年代起便是墨西哥重要的出口產業區域。在《北美自由貿易協定》簽訂後,來自世界各地的跨國企業大量進駐設廠,包括美國、日本、韓國、臺灣與中國企業,逐漸形成龐大的全球供應鏈生產基地。他在當地的臺灣企業進行了長時間的參與觀察,甚至住進了工廠提供的員工宿舍,只為看清跨國企業如何在那裡運作與紮根。
卓浩右觀察到,過去許多關於邊境工廠的研究,大多聚焦在女性勞工或勞動條件本身,但較少真正深入理解「管理者」如何思考與運作,過往相關研究也往往假設跨國企業管理者都是高度理性、能靈活運用在地文化的經理人,但在他的實際田調中卻發現現實情況遠比理論複雜,為了理解不同國家企業在墨西哥的管理方式差異,他特別進入臺資企業進行田野調查,觀察臺式管理文化如何與當地社會互動。卓老師指出,他觀察到的所謂「臺式管理」在墨西哥經歷了劇烈的「摩擦」。臺商習慣以高效率、長工時及權威式領導來維持生產,但當這些策略遇到重視家庭價值、工權意識強烈且具備高度流動性的墨西哥勞工時,產生了巨大的文化碰撞。在那裡,男性勞工文化深受「男子氣概(Machismo)」影響。他向我分享道,當地男性工人之間經常以打鬧、碰撞等方式互動,而「不還手」反而可能被視為示弱。這種文化邏輯也使得工廠中的權力與管理關係與亞洲企業原本預設的運作方式產生落差,也衍生出更多勞資衝突。
而身處在墨西哥這樣充滿語言與文化差異的環境中,「可口可樂」也意外成為卓浩右與當地工作者建立關係的重要媒介,透過日常飲食與工作休息間的互動,他逐漸拉近與工人的距離,並在看似平凡的交流中,更深入理解當地勞動文化與人際關係。經過長時間田野觀察,他逐漸意識到,全球化並非單向度地由資本方支配地方社會,而是跨國企業、管理文化與在地勞工之間不斷協商與磨合的過程,即便是同樣位在美墨邊境,不同國家的企業也會發展出截然不同的管理風格與勞動關係。
以人類學視角重探全球化,跨學科理解文化、勞動與權力
卓浩右的研究之所以具有獨特性,除了長期田野工作之外,也來自他深受人類學跨學科訓練的影響。他回憶起在求學階段對自己影響最深的老師,是國立臺灣大學人類學系的顏學誠老師,顏老師是他的導師、更是引領他走進博班學術道路的引路人。秉持著「學科不應存在絕對界線」的精神,顏老師認為只要是有助於理解問題的工具,都應該被拿來使用。而這樣的觀點正深刻影響了卓浩右的研究方法。他說道,人類學雖然與社會學關注相近,但不同學科看待勞動與工作的方式往往不同。例如,人類學更強調勞工日常生活中的文化與情感經驗,而社會學則發展出更完整的勞動理論工具。因此,他並不認為研究應被侷限在單一學科之中,而是要依據研究問題,自由運用不同理論與方法。
於他而言,全球化與自由貿易不只是經濟議題,更深刻影響了文化、權力與社會關係。勞工往往被視為統計數據中的一部分,但人類學的田野方法則能看見勞動現場中的細節與矛盾。例如,同樣是工廠管理制度,不同文化背景下的勞工可能會產生截然不同的理解與回應。也因此,他的研究不只是討論制度如何運作,更關注制度如何被人們感受與實踐,試圖透過微觀的田野經驗,重新理解全球化如何在不同地方社會中展現出不同樣貌。
在課堂與田野之間,培養理解全球勞動觀點的新世代研究者
除了研究之外,卓浩右在教學上也延續了人類學重視「現場」與「經驗」的傳統。他認為,勞動研究不應只是停留在課本理論,而應鼓勵學生真正走入勞動現場,理解不同工作與社會群體的處境。因此,在課堂中,他經常鼓勵學生從自身工作經驗出發,觀察日常生活中的勞動現象。例如外送平臺、服務業、工廠勞動、人資實務或移工議題,都可能成為理解勞動制度的重要切入點。
除此之外,他也特別重視學生對全球化與跨文化議題的理解能力。對卓浩右而言,勞動研究從來不只是單純討論薪資與制度,而是涉及文化、性別、族群與權力等多重層面的交織。面對快速變動的全球勞動環境,他認為未來的勞動研究者,必須具備跨學科思考能力,並能理解不同社會脈絡中的勞動經驗,唯有這樣,才能真正看見全球化背後那些容易被忽略的人與故事。
從臺灣茶產業到墨西哥邊境工廠,從人類學田野到全球勞動研究,卓浩右老師始終關注的,都是人在制度與權力之中的處境。透過長時間深入現場的研究,他不僅重新詮釋了全球化與勞動的關係,也為臺灣勞動研究開啟了更多跨文化與跨學科的可能性。
(撰文: 林欣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