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域實踐 陳儒修與亞洲想像
採訪日期:2026.01.15
撰文者:許哲瑋
- 「文化研究像是戴上各種眼鏡去看世界。我們可以戴階級、性別、族群的眼鏡,看見同一個現象的不同層次,建構自身的知識體系。」
- 「文化研究訓練的目的,是在面對多元的文本與社會現象時,運用不同的研究取徑,逐步形塑自己的知識系統。這套系統未必全對、也未必能看見全貌,但至少能產生某種洞見(insight)——提供一個可能的『切入點』,讓我們看見與他人不一樣的東西。」
- 「唯有保有獨立思考與判斷的能力,人才能真正作為一種主體的存在狀態。」
- 「這不是一個替學生安排好道路的學程,而是一個讓學生自己走出路來的地方。」
「文化研究的一個定義其實蠻簡單——就是『雜』。」政大「亞際文化研究國際學程」(下稱「亞際學程」)主任陳儒修毫不遲疑地說。語氣輕鬆,卻把他一路走來的學術路徑說得極為精準。這種「雜」,是一種跨界的能力、一種看世界的方式,體現兼容並蓄的精神。
獨特的學術歷程及訓練,成為他推動學程時最重要的設計邏輯:強調不全然依靠制度規範,透過鼓勵學生自由、自主地連結資源,並規劃學習路徑,從而建立跨語言、跨領域、跨區域的研究能力。因為「不設限」的課程模式,賦予了學程有機的生命力。他形容:「學程還像個嬰兒,但這五年最可貴的是,它真的在長大,也開始長出自己的方向。」
文化是生活方式的總體呈現
回顧自身的求學歷程,陳儒修從台大外文系出發,一路朝向電影與文化研究。「我碩士班第一堂課就在上傅柯(Michel Foucault)。」陳儒修回憶在美國奧勒崗州立大學(Oregon State University)傳播學系的就讀經歷。他才剛從台大外文系畢業,文化理論幾乎是零基礎,卻一下子被丟進傅柯的思想體系中。「對我來說,那是很關鍵的一次『開眼界』,也讓我很自然地從文學走向批判、文化研究,是『自然而然』的轉型。」
他特別強調,在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電影學院攻讀博士時,課程並不屬於「電影研究(Film Studies)」,而是「批判研究(Critical Studies)」,與文化研究的精神極為相近。批判研究的訓練方式,讓他能理解社會的多元情境。因此,文化的內涵,正如雷蒙・威廉斯(Raymond Williams)的定義是「生活方式的總體呈現」。
2007年加入政大廣電系至今,陳儒修皆開設電影相關課程。他的課堂內容往往會延伸到多個學門的理論資源,教學生把「看電影」作為理解社會與文化的入口。因此,融合各種文化理論成為他理解世界的常態,也是推動「亞際學程」的實踐起點:將跨界的研究姿態,轉化為制度結構中的移動與對話。
拒絕單一視角:以亞洲為方法的知識實踐
陳儒修認為,「亞際學程」的課程理念,是在全球知識權力失衡的背景下誕生的。「我們希望把亞洲本身視為可以生產理論的位置,而不是永遠作為被觀看的對象。」在他看來,「亞際」意味著跨區域的對話與協商,拒絕線性歷史及單ㄧ的現代性想像;「文化」一詞,則是延續文化研究的精神,強調日常生活、媒介實踐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關係,並以此作為進入亞洲問題場域的核心,在相互連結與差異中建立問題意識。
他以專精的電影研究為例,西方電影美學往往強調單點透視,有一個觀看中心、一個主要視角;但東方的視覺傳統受到山水畫等影響,則發展出「多點」的觀看方式,並重視「留白」與「含蓄」,構成另一種美學策略。由此觀之,文化研究的訓練,正是要引導學生辨認「差異」背後的組織方式與觀看習慣。
「因此,學程嘗試推動的核心概念,不僅是認識亞洲,更希望從亞洲內部的多樣性出發,挑戰既有知識結構。對陳儒修來說,「以亞洲為方法」不只是理念,更應讓研究、學習真的往亞洲近鄰延伸;也讓學生在課程、田野、國際交流與論文主題上,將「亞際文化」的學術內涵納入研究視野。
「水到渠成」的跨校結盟:流動的學習
陳儒修以「水到渠成」描述政大成立亞際學程的歷程:「台聯大的亞際學程已運作十幾年,甚至可追溯到更早期的一批文化研究社群,有長期互動的基礎。因此,在跨校協調上並沒有太大阻力。」他認為學程草創初期最大的困難在於「無人知曉」,招生也需要時間發酵。隨著口碑與網絡宣傳,如今學程已逐步「開枝散葉」。他也感謝政大校方以及台聯大系統的協助,使他在經費與人力運用上能有餘裕,茁壯學程的發展。
在台聯大共辦學程的架構中,政大端要如何建立辨識度?陳儒修指出,每個學程都需要一個「標籤」,他將學程定位為「媒體與文化治理(Media and Cultural Governance)」。學程以傳播學院為核心,並結合外語、文學、社科學院資源,從國際傳播、媒體、政策與文化創意的視角切入亞際文化研究,形塑獨特的研究觀點。
關於學程的整體規劃,陳儒修聚焦學生的跨校流動性與語言實踐。全學程唯一的必修課是「亞際文化研究導論」,學生選課的自由度很高。他強調,「這種『無中心』的課程設計,學生需要具備高度的自我規劃能力,並與老師建立研究連結。」此外,在課程語言政策上,學程提供中文、英文的課程,希望培養學生面對世界各種狀況所需的多語能力,也是對多元「語境」的認識與尊重。
以「連結」作為實踐推動
談及學程如何「站穩腳步」,陳儒修將兩年籌備期的核心策略定調為增加「能見度」。透過影展、邀請國外學者短講,他一方面向校內外更清楚地傳遞台聯大架構下學程的宗旨與定位,另一方面也在活動之際,同步推進招生宣傳,讓潛在學生得以「看見學程、理解特色」,逐步累積關注與認同。
在課程體制上,他則大力推動「暑期班(Summer School)」,作為「第三學期」的實驗場域。例如以「亞洲流行文化研究」等主題設計系列講座,邀集國內外多位教師聯合授課,讓學生在短時間內完成課程時數與成果要求,提供學生彈性補強,或加速修課進度的途徑。此外,暑期班曾邀請澳洲、英國、義大利、波蘭等地的學者演講,他也能藉此機會幫助學生開拓研究及學習網絡。
除了課程創新,他致力於籌辦「台灣與亞洲電影史研討會」,並將其視為凝聚研究社群的關鍵環節。2024、2025年學程協助主辦兩場研討會,目的不僅在於建立學院內部的交流機制,讓師生彼此掌握研究議題與進度,更重要是替碩博士生搭建發表與對話的舞台,作為他們進入學術社群的起點。透過「交流再連結」的方式,學程得以在教學之外逐步累積長期的國際高教互動。
學程未來的想像與挑戰
談到學程的未來發展,陳儒修希望強化與東南亞高校的交流合作。他指出,「除了呼應政府的南向政策外,更重要的是學界自己也開始意識到,必須認真面對東南亞國家的潛力」;而且政大外語學院開設多達三十多種語種,具備充足的學習資源。他認為這正是未來亞際學程在國際連結上最具潛力、也充滿挑戰的一條路。學程將鼓勵學生接觸亞洲鄰國的高校資源,認真理解他們豐富多樣的社會與文化。
至於文化研究更大的結構性挑戰,則來自高等教育本身的變化。文化研究的理論不會過時,問題是在數位與平台資本主義的時代,知識越來越被當成廉價商品販售。在高教體系正往市場邏輯靠攏之際,陳儒修解釋「這時候更需要有人願意用批判的觀點,去思考AI、數位治理,及文化產業背後的權力運作。」政大「亞際學程」在台聯大系統裡,正是提供了一個人文與社會科學的平台,重新觀看及審視當代傳播、科技與社會。
自由與選擇之間:AI與學生發展
「亞際學程」雖還未納入 AI(人工智慧)相關課程,然而,陳儒修斷言,「AI一定會滲入各個學門,這是遲早的事。」我們要反思的是,人文與社會科學如何在AI衝擊下,守住自己的核心價值:獨立思考與判斷能力。藉由理解、善用AI,學生反而能重新練習閱讀與寫作,也學習對知識內容負責。
對於學生的發展,陳儒修直言,學程目前規模不大,也還沒有畢業生,「現在整個學程就八個學生,未來他們會走向哪裡,我還不知道。」但可以確定的是,對一個從小在標準化教育體制中長大的學生來說,願意離開常規,選擇一個沒有既定學習路線的學程,本身就是冒險與挑戰。「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兩年裡,給學生一個可以自我賦權(empowerment)的空間。」
陳儒修對學生的未來表現,深感期待。然而,學生如何把亞洲視角與文化研究的所學,內化進各自的生命軌跡,仍有待時間驗證。
受訪者基本資料:
國立政治大學傳播學院教授,美國南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Southern California)電影理論學院電影理論系博士,曾任政大傳播學院副院長、廣電系主任、亞際文化研究國際碩士學位學程主任,並長期參與金馬獎等重要電影獎項評審工作。研究專長涵蓋台灣電影、電影理論、文化研究、流行文化與傳播新科技,對台灣電影產業及文化發展有深刻觀察與獨到見解。他推動成立政治大學「亞際文化研究國際碩士學位學程」。2026年卸任亞際學程主任,赴愛沙尼亞塔爾圖大學(University of Tartu)短期講學,開設台灣電影講座課程,持續實踐以電影作為文化交流媒介的學術理想與國際願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