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中心「文『山』學」:徐振輔 —重新想像自然文學
【中文系訊】
山腰上的博雅書房,秋風掠過樹梢。由政大中文寫作中心主辦的文山學系列講座進入第二場,作家徐振輔以「重新想像自然文學」為題,講述自身從生態愛好者成為作家的歷程。
以《馴羊記》文人所知的徐振輔自臺大昆蟲系畢業、後取得臺大地理所碩士,目前多角化經營,斜槓Podcast主持人與媒體欄目策劃人。他不打算以研究者姿態給出標準定義,更希望翻轉大眾對自然文學的印象。他說道,曾經有許多人以為,自然文學莫過於寫下「環保宣告」或「動保倡議」。然而對徐振輔而言,自然寫作是一條充滿流動與思辨的探索之路。
「每一個名字,都是等待實踐的諾言」:從圖鑑到《蝶道》的啟蒙
從小作為一名純粹的昆蟲與生態愛好者,徐振輔笑稱自己的前半生幾乎與文學毫無交集。陪伴他童年成長的,是張永仁的《昆蟲圖鑑》。小時候識字不多,他便反覆翻閱圖鑑,從七百多種奇形怪狀的昆蟲圖片中,領略自然生態的奧妙。「每一個名字,都是等待實踐的諾言」,圖鑑宛如世界的縮影,讓他迫切渴望前往野外與真實的生命相遇。
高三的他,在課業壓力下跑往山林觀察蝴蝶。一次偶然機會,他讀到吳明益的散文集《蝶道》,文中寫道:「當流星蛺蝶闔上翅膀,像碰然一聲關閉了一本書,我的心神被夾在那一頁……」。這段文字震撼當時的他,原來尋常的賞蝶經驗,可以被如此深刻敏銳的語言轉化。
投身寫作後,他深刻反思傳統應試作文的限制。他回憶起,過去在校內作文比賽獲獎,往往只是揣摩老師與社會規範期待的道德立場。他也坦白說,當時的寫作,本身並非來自於面對自我生命的疑惑。
雨林深處的心跳:荒野、人群與「觀點」的誕生
進入臺大昆蟲系後徐振輔的足跡開始擴及離島與異國。大一前往蘭嶼時,原本只是抱著尋找昆蟲的純粹生態夢想,卻在當地深切體會到島上達悟族人與土地密不可分的交纏。他體認到荒野並非孤立存在,萬物背後總有在地人群的生活脈絡。
大三那年,徐振輔遠赴馬來西亞婆羅洲熱帶雨林。隨著原住民本南族乘舟溯溪而上,走進雨林深處,赫然見到一棵高達四十多公尺的巨木,樹下散落著上百顆野生榴槤。船夫俐落剖開榴槤,邀請大家品嚐,當徐振輔提防著頭上隨時可能墜落的重物時,船夫卻平靜地告訴他:榴槤只有在夜裡才會落果。這段經歷,後來化為他的文章〈榴槤成熟小心頭〉:「夜裡如果乘著長舟安靜等在這裡,或許就會聽到雨林深處,榴槤墜落地面發出碰、碰、碰、碰的沉重聲響……也許就像妳把臉貼在另一個人胸膛時,所聽見的那種野生動物般的溫暖心跳聲吧。」
寫作所獲得的稿費,成為旅行時的旅費,獲得能量後得以再次創作,由此徐振輔長期不斷地循環著旅行與寫作。然而,某次當他在媒體發表一篇描繪石灰岩洞蝙蝠的文章後,編輯卻直言這只是一篇「普通的散文」,欠缺屬於創作者自己的「觀點」。這句評價警醒了他,自然書寫若僅停留在碎片化的經驗紀錄,便失去靈魂;真正的核心,在於創作者如何提出一套觀看世界、理解人與自然關係的視角。
當純粹自然不再穩固:從雪豹蹤跡到城市螢火蟲
為了深究人與自然關係的知識工具,徐振輔選擇進入臺大地理所深造。地理學為他打開跨學科的視野,在閱讀與田野的交會中,他逐步提煉出一個核心論點:「純粹的『自然』不再是穩固的價值」。傳統將人與自然一分為二的觀念已無以為繼,現實中的自然,真實地交織著人類活動的痕跡。
這樣的觀點,體現在他的首部著作《馴羊記》中。他在青藏高原歷時三年追尋雪豹,在壯闊嚴酷的高山地景,觀察岩羊、藏狐與高山兀鷲,深入牧民生活。他寫下:「一個好的牧羊人既是環境的聆聽者也是傾訴者,牲畜是溝通的語言,草原是複調的歌……這是一種急於界定什麼就會立刻窒息的脆弱關係。」透過雪豹的意象,他將西藏的生態、宗教、歷史與政治變遷細緻地交織在一起。
而在碩論中,他則將目光投向臺灣都市的螢火蟲復育。從1998年雲林西螺果菜市場荒地的螢火蟲狂熱,到大安森林公園的螢火蟲復育工程,產業化大規模養殖的「螢火蟲工廠」,螢火蟲的與人類的關係展現物種如何跨越純粹自然,捲動社會情感、政商資源與城市空間的動態過程。正如地理學者提出的「遭遇」(Encounter)概念,人類與非人類物種的交會,激發著強大的社會動力。
不必自然,不必文學:保持懷疑與好奇
講座尾聲,徐振輔展示他多元的創作形式:從發表於副刊的〈木瓜溪螢火蟲踏查報告〉,到媒體深度報導及他所完成的碩士學術論文,再到聲光傳播的Podcast節目《博物珍奇櫃》。他認為,創作者不必被傳統文學獎的審美所限制,應勇於嘗試最適合承載議題的媒介。徐振輔提醒大家:「不必自然,不必文學;保持懷疑,保持好奇。」不必固守純粹自然的幻想,也不必拘泥於狹隘的文學定義。誠實面對個人對世界的探索欲,自然寫作才能保有源源不絕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