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系訊】

2026年9月9日（三）晚間，中文寫作中心舉辦「文『山』學」系列講座。第一場邀請《沒口之河》作者黃瀚嶢，以「都市角落博物學」為題，帶領同學重新觀看每日匆匆走過的校園與城市。一般人談起自然，往往先想到人煙罕至的山林；黃瀚嶢卻提醒，都市從來不是自然的反面。水泥縫裡冒出的草、圍籬上移動的小黑點、屋簷與冷氣機周遭的鳥巢，都是生命在人工環境中形成新生態的痕跡。

黃瀚嶢首先從「博物學」談起。與其討論博物學的定義或是學問本身，倒不如說，可以從一種「持續觀看、記錄與發問的習慣」開始。亦即，知道眼前生物「叫什麼」只是起點，接下來還可以追問：牠為何出現在這裡？如何覓食、繁殖與度過季節？又與周遭的人、植物及其他動物形成什麼關係？當目光停留得夠久，原本毫不起眼的角落，便不再只是一塊背景，而會逐漸顯露出自己的時間與故事。

黃瀚嶢以都市裡常被忽略的野草、昆蟲與鳥類為例，說明城市其實是一座由多種生命共同搭建的棲地。公園看似是經過整理、供人休憩的靜態風景，其中卻同時上演開花、結果、築巢、覓食與捕食；人類蓋起建築、鋪設道路，各種生物則沿著牆縫、排水孔、行道樹與廢棄空間，重新挪用並改寫城市。換言之，城市雖由人類規畫，卻從來不只屬於人類。

如果說都市與自然並非截然二分，那麼黃瀚嶢進一步提出的，其實也是「自然書寫」與「人文書寫」界線的鬆動與混成。身為森林系出身的生態工作者，他的植物書寫固然建立在細緻的物種觀察上，但辨認植物叫什麼、花果如何生長，從來不是故事的終點。以他在《鄉間小路》「林間散步」專欄所寫的欒樹與阿勃勒為例，一棵植物往往就是進入城市歷史的一道入口。如阿勃勒也不只是夏日盛開的一串黃花，其從印度輾轉來臺的移植史、曾經具有的藥用與木材用途，以及「阿勃勒」名稱在不同語言間流轉、混合的過程，都記錄著殖民、貿易與文化交流。植物的形態是自然史，植物為何出現在此地、又被人們如何命名與使用，則同時也是人文史。

黃瀚嶢也從都市水文談到一種「被掩埋又重新浮現」的當代城市生態。當都市因為建築工程向地下開挖時，有時反而會意外揭露原先遭覆蓋的老水路、沉積層，甚至過去生活留下的痕跡。這些發現提醒我們，舊有的河川、圳路與道路並未真正消失，只是暫時退到地表之下。當舊圳路重新被辨認出來，民間也可能沿著這些歷史痕跡，透過踏查、標示、空間改造、復原，重新搭建人們與地方的關係。於是，「挖開城市」不只是工程上的動作，也可能成為重新閱讀城市的方法：從重新露出的水路與地層之中，看見現代街景底下仍然延續的萬年歷史。

身兼生態書寫者與插畫工作者，黃瀚嶢也分享自己的創作起點。大學四年級修習繪本課時，他將觀察螞蟻的經驗發展成作品，之後又在研究所期間持續修改、重畫，最終於2015年出版《圍籬上的小黑點》。從課堂作業到正式出版，這段反覆調整的過程，也讓他逐漸摸索出如何把生態觀察轉化為可以被理解、被閱讀的故事。

回到「都市角落博物學」這個題目，黃瀚嶢並未把自然想像成遠離城市、未受人為干擾的純淨所在。相反地，道路、建築、地下水路與行道樹，本身就是自然與人類活動長期交疊的結果。追問一棵樹為何種在這裡、一條圳路如何被掩埋又重新出土，看到的也不只是生態，而會一路牽連都市建設、地方歷史與人的生活記憶。所謂「都市角落」，因此更像是一種觀看城市的方法：從習以為常的景物出發，重新讀出自然與人文彼此交纏所留下的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