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日期：2025.03.17
撰文者：姜期儒
人們為什麼會這樣思考、那樣行動？這是跨領域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學程主任吳嫻，自大學時期起，便持續探索的核心問題。大學原本念的是工學院，因為一堂心理學通識課，挑起了吳嫻對人類行為的好奇。深入了解後，她發現，心理學的內涵比想像更加豐富，同時是一門需要縝密設計實驗、嚴謹進行邏輯推演的實證科學，「那種釐清複雜現象的過程，對我來說是一種人類智慧的極致展現。」她說。
從心理學出發，延伸投入至認知神經科學，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跨領域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學程主任吳嫻，專精於語言習得、統計學習的認知和生理機制，長期關注大腦運作如何支持、影響人類的各種行為。多年來，她參與科普演講、在電視和廣播節目中受訪，也積極促成不同學門間的橫向交流與國際連結，讓知識回應社會的需求。吳嫻認為，大腦不只是生理器官，從神經科學的研究中，我們能看見社會文化經驗在其中留下的痕跡，讓我們得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人的行為與選擇。
如今，吳嫻除了持續深耕認知科學領域，也擔任台灣聯大跨領域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學程主任，推展橫跨四校的跨域教學與研究合作，促進更多學術研究與人才培育計畫得以具體落實。
跨校學者聚會奠定研究合作基礎
最早的跨校合作，其實是從幾位學者自發性集結的研究討論、分享會議開始。當時，中央、清大、陽明、交大的幾位老師常固定分享研究進度，一同討論領域知識，讓吳嫻收穫良多。
吳嫻解釋，「人類行為」本來就是許多學門共同的關懷焦點，只是每個領域的研究方法與取徑不同，才劃出了學科之間的分野。她以「瞎子摸象」形容：「我們都對大象有興趣，但如果每個學門只摸到一個部位，終究難以還原全貌。」
「當你真的想解決一個問題時，會很自然地去找不同的合作夥伴。」而為了更全面地理解人類行為，正是跨領域對話的起點，吳嫻認為，在這樣的思維下，跨領域合作並不是刻意為之，而是自然而然的。尤其隨著研究與教育轉向「問題導向（problem-oriented）」的觀點，不同領域的學者更容易因為一個共通的研究問題而產生連結。因此，隨著四校交流日漸深入，原先非正式的聚會逐漸成為今日台灣聯大跨校研究合作的基礎。
研究中心建立全球學術網絡
吳嫻出於回饋學術社群的心意，接下台灣聯大首波跨校合作研究機構「語言與人類複雜系統聯合研究中心」的主任一職。隨後，此研究中心不僅促進了國內學術資源整合，並曾與香港的大學合開課程，甚至作為官方平台，建立起實質的全球合作網絡。
談及印象深刻的研究計畫，吳嫻分享了一項與美國耶魯大學、以色列希伯來大學、西班牙巴斯克認知大腦語言研究中心，共同參與的跨語言研究計畫。為了探索大腦如何閱讀中文、英文、希伯來文與西班牙文，研究團隊在各地用相同規格的大腦成像技術（fMRI）與實驗設計，同步對不同母語的大學生收集資料、統一分析流程，最終研究展現大腦在閱讀不同文字系統的大同小異神經網路，這些成果也發表在國際頂尖期刊，於2015年發表時，如此龐大的跨國閱讀研究計畫可說是絕無僅有。
「跨國研究的挑戰很多，但成果非常值得。」吳嫻表示，在看似差異極大的文字系統之中，研究結果竟顯示大腦中活化的區域其實非常接近——無論是以部件組成方塊字的中文、從右至左書寫的希伯來文、拼音規則較一致的西班牙文、或拼音規則較為不一致的英文，大腦對這些語言的處理歷程竟展現出共通性。「這麼多地方、這麼多語言，我們卻可以用一樣的實驗設計、分析流程，透過整合的資料呈現閱讀的普遍歷程，這就是 international collaboration （跨國合作）最精彩的地方。」吳嫻也補充，此研究成果不僅打破「中文是一種象形文字、用右腦處理」的迷思，更為神經科學領域提供了新的實證基礎。
研究中心累積跨國協作的經驗，成為台灣聯大日後推動國際合作的重要起點。研究結束後，原本透過這項專案集結的學者，逐漸形成了全球學術網絡。吳嫻提到，後來這些研究合作夥伴也一同進行眼動追蹤的閱讀實驗，再次完成多語言、多國受試者的同步研究，「那個連結其實一直還在，合作也就越來越順了。」
跨校資源整合，培育新世代腦科學人才
作為台灣聯大「跨領域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學程」的主任，吳嫻解釋，神經科學是台灣聯大四校盤點後，被認定最具整合潛力的領域之一。中央主攻行為系統層級的認知神經科學；清大專長於分子與細胞層級的神經科學研究；陽明擁有傳統神經科學與臨床背景；而交大則聚焦於醫學工程與技術應用；政治大學加入後，也帶來心腦學中心的資源。
因此，學程強調「一個專業核心，加上多元跨域視野」的模式，各校老師根據自身的研究強項開課，學生則需選擇一項主修領域，並至少跨修一個來自其他學校、不同研究取徑的課程。再加上跨校書報討論，學生能在學程中接觸不同深度與廣度的神經科學訓練，並讓這套制度轉化為實質學術交流。
此外，長期由台灣聯大「語言與人類複雜系統聯合研究中心」舉辦的「台灣認知神經科學暑期學校」，也為學生與年輕研究者提供了跨校進修機會。自2014年起，暑期學校每年舉辦密集講座與實作課程，集結台灣聯大四校與多位國內外講師共同授課，分享認知神經科學研究領域的重要知識和尖端發現。2021年起線上舉辦後，更曾吸引超過兩千人線上參與，累計觀看次數突破兩萬，成果豐碩。
吳嫻認為，「跨領域人才」並不等同於樣樣精通，而是在擁有明確專業核心的基礎上，具備足夠的溝通與理解能力，與其他專業的研究者建立合作。「你要有一塊是非你不可的強項，這是你的不可取代性；同時你也要聽得懂別人在講什麼，避免只能追隨或問出太naive（基本）的問題。」她強調，當跨域合作成為常態，與其試圖掌握所有知識，不如培養清晰的專業定位與跨域互動的能力，這才是更務實、也更關鍵的目標。
長遠規劃與強化價值為跨域學程的發展關鍵
「我們要思考的是怎麼加值。」吳嫻直言，現階段對學程來說，「招生」是一大難題。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台灣聯大難以與提供穩定且長期獎學金支持的單位競爭。若要讓學生願意選擇台灣聯大的跨領域博士學程，就必須突顯獨特性，例如目前學程集結神經科學各子領域和醫工專長的學者，或強化跨校研究中心已形成的國際連結，都是值得進一步深耕的亮點。
吳嫻也提到，如何讓一個已有基礎、充滿潛力的合作平台持續被看見、被支持，是未來可進一步努力的方向。目前四校在行政協調與經費保有彈性，但若能嘗試發展出更長遠、穩定的制度規劃，便能提供學生更具體的誘因，並留住優秀人才。吳嫻認為，或許關鍵在於找到清楚的市場定位，持續發展台灣聯大的差異化優勢，讓跨領域學程在學生的多元選項中，成為具競爭力的選擇。
從單打獨鬥走向集結研究動能
「單一個人再優秀，能力也終究有限，但如果我們能聚集一群彼此專長互補的研究者，就能共同tackle（應對）一個問題、產生強大的力量。」回到最初展開合作的契機，吳嫻樂觀看待台灣聯大的未來發展，「這就像是critical mass（群聚效應）的概念，只有團結，才有可能產生穩定且長遠的影響力」，以神經科學為例，台灣聯大四校分別擁有不同的研究設備與師資，單一學校難以獨力負擔，但透過合作卻能形成一個完整的研究團隊。
吳嫻相信，台灣聯大的合作價值不只在於資源整合，更來自一群願意共同努力的研究者。她期盼，這股跨校合作的動能被看見、被認可，並在相互信任與長期承諾中持續前行。
受訪者基本資料：
吳嫻，國立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教授，現任中央大學生醫理工學院副院長、台灣聯大「跨領域神經科學博士學位學程」主任。畢業於國立台灣大學心理學系，於美國萊斯大學（Rice University）取得認知心理學博士學位，並在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醫學院進行博士後研究。研究專長涵蓋語言習得、統計學習的大腦機制，長期投入認知神經科學研究，關注大腦如何支持人類行為，同時為台灣認知神經科學學會創始成員之一、曾擔任該學會理事長。除研究與教學外，亦致力推動跨校合作與科普傳播，透過電視、廣播節目與公開演講，使神經科學知識更貼近社會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