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訪日期：2025.04.11
撰文者：許巧昕
「通常唸中文系的人都會被問說學中文沒用啊、唸文學會餓死等等，但我感覺一個社會不可能沒有文學。」來自香港、國立清華大學玉山榮譽講座教授陳國球認為，文學不只是書寫的工具，也是反映社會價值與文化底蘊的重要力量。
陳國球的學術生涯自香港起步，現今在台灣持續耕耘。2015年，陳國球便曾至國立政治大學中文系講學，在台灣渡過一學期充實、與師生互動熱絡的生活。現在陳國球則在國立清華大學繼續他的研究生涯，並在清大人社院成立「文論研究中心」，致力於推動跨領域的文學研究。
除了校內跨域，陳國球也積極參與跨校合作，不僅透過台灣聯大、與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廖棟樑合開「型態與變奏：中國現代詩學（1911－1949）」，更接下今年台灣聯大合作舉辦之羅家倫紀念研討會的籌辦重任。
從理科到文學 陳國球走向文學之路
「為什麼要讀文學？第一個是老師給我的啟發，另外也在讀的過程中，讓我相信文學有它的意義。」談起踏入文學之路的契機，陳國球坦言，受到香港社會重視實用與經濟發展的影響，自己高中時其實偏重理科。直到遇見一位自台灣大學畢業的國文老師，才激發他對文學的想像與熱情，進而使他改變志願、毅然報考中文系。
進入香港大學後，港大的跨領域學習模式為陳國球開啟觀看文學的嶄新視角。大一時，他同時選修中文、哲學、比較文學三項專業，從多元觀點切入探索文學的可能性。大二專注於中文系的課程後，讓他更加熱愛文學。他回憶起修讀「中國文學批評」時，老師不僅講授中國文學，還廣泛引用世界各地的理論觀點，從古希臘時代的亞里斯多德到19世紀的浪漫主義皆是課堂上談論的內容，這堂課的經驗讓他發現看中國文學也可以用世界的眼光去詮釋，也為他日後的研究奠定重要基礎。
「對於人文學科的忽略，會讓社會朝著非常功利的路走。所以你問我文學有沒有用？我說文學，本來就是平衡社會一個非常重要的部分。」陳國球堅信，文學是社會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如今身為大學教師的他認為，老師的責任不僅在於傳授知識，也必須讓年輕一代理解文學存在的價值與必要性。他強調，如果「社會缺了文學這塊，真的不是一個理想的世界，反而是令人擔憂的狀況。」
清大、政治大學經驗深埋心底 陳國球赴台開啟學術新路
陳國球在香港有穩定的教職生活，但他在2018年離開香港教育界，在台灣重啟新生活。談起來台教學的初衷，陳國球回憶，早在80年代，自己曾受國立清華大學邀請，前往新成立的文學研究所任教。他提到，當時清大文學研究所期望融合中西方文學研究的視角，不限縮在特定領域，這也恰巧與陳國球的求學經驗吻合，也是他對文學研究的理想境界。同時，清大的校園環境、教師擁有的資金設備也令陳國球印象深刻，然而師友和家人討論過後，最終他還是選擇留在香港。即便如此，他對此段經歷仍心懷感激，感謝台灣學界的關注，也為他日後來到台灣講學種下種子。
多年後，陳國球於2015年至國立政治大學講學，開設「香港文學」、「中國抒情傳統論」兩門課程。回憶起那段客座時光，他笑著說：「那個學期感覺非常好，差不多是我教學生涯裡面最暢快的。」在課堂上他看見許多年輕老師、學生熱情參與，師生間的討論與交流也十分熱絡，使他相信在台灣，是可以讓文化發揮影響力。
後來，教育部推動「玉山學者計劃」，希望延攬國際學者來台，以擴展台灣的學術視野與世界連結。想起過去在台灣的教學經驗及與台灣學術界的緊密互動，陳國球乃答應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的邀請，申報玉山計劃，也成為首屆玉山學者赴清大任教，並成立「文論研究中心」，融合清大人社院中的中文系、台文所、外文系、華文所的師生資源，嘗試打破學科藩籬，讓文學研究不只限縮在單一領域，而是能跨界連結與世界對話。
文學映照時代脈絡 香港文學的忽略與復興
作為台灣最早開設「香港文學」課程的學者，陳國球提到，了解台灣文學也有助於分析香港文學，因為香港文學隱含許多台灣文學的影子，這不僅源於兩地文人間的頻繁交流，更與香港社會長期對台灣文學的欣賞有關。
「我唸大學的時候，我們老師告訴我們，香港文學沒什麼好讀的，他們都會說台灣文學不是比較好嗎？」陳國球直言，在香港講香港文學是很困難的。他分析，過去香港高度重視經濟發展，對本土文化及文學的關注相對薄弱。直到1980年代，香港面臨主權移交的議題，使社會重新反思自身文化根源、尋找與土地的連結。
鑽研香港文學研究多年，在陳國球眼中，香港文學研究就像是一個「發現的過程」，他認為香港文學一直存在，而且不乏精彩的作品，但礙於主流社會風氣，人們時常忽略它。在整理香港文學的過程中，陳國球看見文字中蘊含著香港的悲歡離合，展現香港人在歷史脈絡下的生命態度。陳國球說：「我覺得透過香港文學，可以讓我們更充分了解一百多年的殖民地，土地上的居民走過什麼路、經過哪些改變、他們面對哪些可能性、有哪些想法。」
學術生涯遍及全球 各國學生各有特色
陳國球的學術生涯橫跨全球，在香港、台灣、加拿大皆有他的足跡。他觀察到，香港的學生大致可分為兩種：一種是對文學創作抱有熱忱，但人數不多；另一種學生是完全對文學完全不感興趣。對此陳國球認為，如何激發學生對文學的關心與好奇，始終是香港教育中最關鍵的課題。然而在台灣，陳國球認為情況全然不同。他發現，文學在台灣並未被遺忘，甚至很多非文學出身的人都成為優秀的作家。陳國球表示，可能是因為台灣的文化環境讓文學存活得相當不錯，也讓身為香港人的他非常欣賞。
相較於亞洲社會的氛圍，陳國球在加拿大求學的過程中，看見國外對文化具有相當大的包容性。當時陳國球所在的比較文學中心僅有兩名亞洲學生，但課堂上的討論卻十分開放且包容，像是他在課中常引述中國文學的例子，同學們不僅樂意聆聽，甚至對中國文學有相當程度的認識。「像我的老師是捷克人，很多唸中文系的人都不一定讀過的《駱駝祥子》，他竟然知道。」陳國球分享，他還曾在老師帶領下撰寫論文，比較老舍的《駱駝祥子》和美國小說《大亨小傳》，從中感受到他的老師看見世界，留意世界不同文學的開放心靈。
四校合作 台灣聯大舉辦羅家倫研討會
不只文學批評、香港文學，陳國球也對文學歷史抱持濃厚興趣，最近政治大學出版社就出版他的《文學史的書寫形態與文化政治》修訂版，探討文學學科的創立與其發展歷史。因此，台灣聯大總校長陳力俊便邀請陳國球擔任今年台灣聯大舉辦的「羅家倫先生學術研討會」籌辦人，期望透過文學與歷史的爬梳，重新反思羅家倫的生平事業對當代社會的影響與意義。
羅家倫與台灣聯大大學淵源深厚，過去曾擔任清華大學、中央大學校長，也曾參與政治大學創校籌備，並出任教務長。深入資料後，陳國球發現，羅家倫在清華大學校長任內，推動許多關鍵改革，像是開放清大招收女學生、學系裁併等，奠定清大成為現代大學的基礎。同時陳國球也關注到，羅家倫雖為歷史學家，曾為清大的歷史學科建設投下極大的心力，但也有餘力創作文藝，舊體詩寫得相當精彩，字裡行間映照出時代脈動與知識分子的情懷。
台灣聯大將於5月9日舉辦「鑑察世道・興國育才——羅家倫先生學術研討會」，涵蓋四項主題、八場演講，聚焦於羅家倫先生的學術思想、文學作品、教育改革與時代關聯四大項。陳國球說明，這場研討會的主講人來自台灣聯大的四所大學，由台灣聯大副校長們推薦名單，再由清大文論研究中心邀請，陣容十分強大。
「我對台灣聯大的系統有很大的期待。」陳國球認為，大學之間的圍牆不該是學術交流的阻礙，希望能透過台灣聯大這個平台，讓各校間有共通的語言，互相支援與互動。他自己就曾藉台灣聯大資源，與政治大學中文系教授廖棟樑合開課程，透過視訊教學讓兩校學生同堂學習。陳國球說：「這種的經驗我覺得很寶貴，這個也是我一直想超越 boundary（邊界）的那種想法。」
陳國球期待，未來台灣聯大間的師生能有更多互動與合作，例如舉辦跨校讀書會，讓師生能從中看見不同學校的學風，也互相學習與對話，「那種的交流互動是我的理想，我相信同學也有這種嚮往。」
受訪者基本資料：
陳國球，來自香港，現任國立清華大學中國文學系玉山榮譽講座教授，為加拿大多倫多大學比較文學碩士、香港大學中文系博士，研究專長包含文學史學、中國文學批評、中國詩歌與詩學、香港文學。陳國球過去擔任香港教育大學中國文學講座教授兼文學院院長，在2018年通過首屆玉山學者計劃，至國立清華大學繼續其學術生涯，並於清大校內創立「文論研究中心」，研究中外文學。專書《抒情傳統論與中國文學史》獲得中央研究院第11屆人文及社會科學學術性專書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