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展研究所訊】
國家發展研究所11月29日於達賢圖書館舉辦「中國效應」講座，邀請自由之家（Freedom House）異言網（China Dissent Monitor）研究組長史凱文（Kevin Slaten）與分析師王舜薇，以「異言網：紀錄中國威權下的抗議事件」（China Dissent Monitor: Documenting protests in authoritarian China）為題，分享該計畫的研究方法、分析結果及其對中國及國際社會的意涵。本講座由國家發展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黃兆年主持，吸引國發所、社會科學學院、國際事務學院、文學院、傳播學院、法律學院等多個領域逾50位師生參與。

演講伊始，史凱文指出，異言網的核心目的是記錄習近平領導下被更強力壓制和掩蓋的抗議事件。在此期間，中國公民社會空間被壓縮，媒體及抗議人士頻繁遭逮捕，內容審查制度進一步阻礙外界了解中國抗議事件的真實情況。為填補這些資訊缺口，異言網自2022年啟動，系統性地蒐集並分析抗議資料。以2022年的白紙運動為例，史凱文提到，該運動主要針對封控政策展開，從6月至11月間持續發生，異言網蒐集累計超過300起抗議事件，其中11月25日至27日三天達到高峰，記錄了約70起抗議行動。這些抗議活動的組織模式與動員方式顯示出去中心化的特徵。

史凱文接著介紹異言網的資料蒐集與分析方法，是與10多個關注中國抗議事件的NGO共同協商、設計而來。該計畫明確地定義抗議行動，包括行動者在中國境內訴說冤屈、維護權利或促進自身及公共利益的行為，特別針對那些與政治權威、社會權威或社會結構相衝突的活動。該計畫資料來源多元，包括新聞報導、其他NGO的紀錄以及中國本地的社交媒體平台。在資料分析上，異言網與台灣民主實驗室合作，開發並訓練機器學習工具以利資料處理。截至目前，異言網已蒐集超過7500筆抗議相關資料，其中約4200筆完成統計編碼。這些編碼涵蓋抗議的模式、議題、抗議對象、訴求，以及政府的壓迫與妥協等多重變量。

史凱文進一步分享目前異言網資料發現的幾項中國抗議的顯著趨勢。在議題方面，異言網記錄了60多類不同的抗議主題，其中以經濟相關議題為大宗，約佔所有抗議事件的四分之三。其中，45%涉及勞工權益問題，24%由業主糾紛引發，顯示出中國近年來經濟下行對社會穩定的影響。其次，在抗議對象的分析中，抗議的目標主要受到距離與風險考量的影響。抗議行動通常針對企業或地方政府等近距離目標，這些目標帶來較低的機會成本與風險；相對而言，抗議活動鮮少涉及中央政府，顯示出在威權體制下，對高層權力的挑戰風險仍然過高。在抗議地點的分佈上，廣東省因人口最多，記錄的抗議事件也最多。然而，若以人均抗議事件數量來看，陝西、北京等地的抗議密度亦相對較高。

王舜薇則深入介紹了異言網的季度報告，其功能主要是呈現並分析抗議的趨勢和週期，同時用數據提出值得進一步探索的問題，為理解中國社會內部的抗議行動提供系統性的觀察框架。此外該報告亦深入探討特殊的專題，針對個案、議題進行深度剖析，以揭示不同群體的抗議特徵和驅動因素。王舜薇舉了不同人群的抗議專題為例，包括工人因討薪展開的行動、業主針對爛尾樓與延遲交屋的抗議、村民為土地徵收、環境汙染與貪腐問題發聲、信仰群體（如法輪功、基督教、藏人、穆斯林）的反抗，以及少數民族對語言權、文化權的訴求。其中，她特別強調工人與業主的抗議活動與經濟下行之間的密切聯繫；隨著經濟壓力的增加，勞工薪資拖欠和爛尾樓問題頻發，成為中國社會矛盾升級的直接觸發點，清楚反映出抗議行為的經濟驅動特徵。

演講後的討論環節中，有同學關注近期中國工人的討薪潮，好奇中國是否正進入抗議事件的多發期。史凱文回應指出，今年的工人討薪抗議較往年提前啟動，尤其在9月至10月期間，已呈現高峰。他表示，隨著經濟環境惡化，討薪抗議數量明顯增加，且展現去中心化的特徵，工人間的互相觀察與學習可能促使行動提前。而與此同時，業主的抗議數量也未減少，房地產爆雷問題依然嚴峻，顯示政府的救市政策成效有限。

另有同學提問，如何理解白紙運動與中國政府解除封控之間的關聯。史凱文將中國政府於白紙運動後的解封行為描述為「去中心化的運動達到歷史性的妥協」。他指出，白紙運動展現出抗議活動的高度分散性，透過多地同步的聲音與行動，引發了廣泛的社會關注與壓力。這種壓力促使政府迅速改變防疫政策，以試圖平息抗議浪潮，這也反映了去中心化抗議行動在特定條件下能夠形成的強大社會影響力。同學進一步追問，雖然抗議行動可能導致政府妥協，但如果根源制度沒有改善，這樣的抗議是否能帶來真正的改變？史凱文從民主化的角度回答，指出任何的民主轉型都始於菁英內部的分裂，而公民社會在此過程中必須扮演關鍵角色。

講座尾聲，黃兆年於總結時表示，異言網計畫以嚴謹的方法論，採取明確的定義、分類與證據，系統性地追蹤中國異議者的言論與行動，將被壓抑的聲音記錄下來，這本身便是很有意義的一件事。除此之外，該計畫不僅為學術研究者提供了寶貴的資料庫，更可望成為跨國人權倡議行動的基礎，從而為中國未來可能的自由化與民主化帶來希望，值得關注中國人權發展的學者及倡議者多加參考。